米德湖边
平安夜的晚上,四周是那么静谧,甚至可以听得见水波的低语。
夕燕的车停在距离维加斯市区五十多英里的米德湖( Lake Mead ) 边。此时,
她正斜倚在沙滩上,良久,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星。远离了喧嚣的都市,她的心
也获得了这些日子以来从未有过的宁静。
远远望去,米德湖像半湾月亮,静静地泊在低低的山峦之中,又仿佛一个婴
儿,安详地躺在母亲宽广的胸怀之中酣睡。
夜空幽蓝深沉。浩瀚的天宇中,闪动着点点亮光的飞机在慢慢移动,跟亮晶
晶的星星混在一起,不细看,还真不容易分辨。
夕燕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移动的亮点,那些飞机,可以带她回到遥远的中国,
回到故乡苏州。她好想家,好想那养育她的山清水秀的小村庄,夕燕在那里,从
一个婴孩,成长为一个浑身都透着纯朴的姑娘,再到一个孩子的年轻母亲。
三十年里,她从未离开过她家的绣庄,那是她祖父呕心沥血建造的一幢两层
木屋。底楼被祖母用做绣庄,二楼做卧室用。三代人在这里辛勤地劳作,耕耘单
纯而快乐的生活。绣庄里的一针一线,一绸一帕,都是那么的熟悉,夕燕闭着眼
睛也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存在。木屋里的每一个物件,都充满着幸福或者悲伤的回
忆。
来美国以后,夕燕本以为那些旧日生活中的痕迹,已经彻底地从她未来的生
活里消失。可谁曾想,有时候时空的距离越远,心灵的路程越近。昔日生活的情
景,此刻像电影一样,在夕燕的脑海中一一掠过。
夕燕的眼前浮现出母亲的面容,岁月的沧桑在她的脸颊上刻下鸿壑般的皱纹,
才六十岁的母亲,已经发如白絮,步履蹒跚。
三年前的一个下午,介绍人万里迢迢地带着踯躅而行的拉瑞,敲开了夕燕绣
庄的门,母亲试图阻止夕燕出来相见。看着母亲拿着长扫帚,拼命想赶走邻家看
热闹的小孩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夕燕心里涌起一阵悲哀,是心疼母亲,还是心疼
自己,她也不知道。
夕燕第一眼见到拉瑞时,这位老人正用和善的眼光看着她,她的内心仿佛被
什么东西触动了。拉瑞在夕燕那里只停留了一个星期,照相,填表都是介绍人张
罗着办的。由于夕燕母亲的反对,他们商量过后,认为还是等夕燕到了美国以后
再结婚为好,决定为夕燕申请未婚妻签证。他们走的时候,夕燕把他们一直送到
了苏州城。望着拉瑞艰难地登上火车的背影,想到他为了她不辞辛苦地跨越了千
山万水,心里顿时充满了对他的感激和怜悯。她想要照顾他。
母亲的阻止没有奏效,她眼睁睁地看着夕燕一步步地寄材料、面试、拿签证,
到买好机票。她不得不看着女儿带着外孙女远远地离开她。从未离开过苏州的母
亲,决定要送她们走。夕燕百劝不动,只好带着她去了上海。
夕燕的飞机是由上海浦东机场起飞,乘火车到上海后,她们在宾馆里住了一
晚,第二天一早上飞机。母亲从未去过上海,在宾馆里,也常常分不清方向,找
不到自己的房间。她独自一人,能找回家吗?夕燕在飞机上的十多个小时里,一
直在担着心,一到美国,就赶紧打电话去上海的宾馆,询问母亲有没有顺利返回。
还好,一切顺利。几天之后,母亲居然安全地到了家。不过,那次旅行后,
她的腿就不行了。
来美国的两年里,夕燕几乎从未敢回想过那些情景,是逃避,是试图忘却,
她不想去碰触那块隐伤。而如今,往事却像海潮一般冲击着她的心灵。
她永远也忘不了临别的一幕,在机场通过了安检之后,她曾回头望了望母亲,
母亲举起干枯的手臂朝她摇了摇,示意她走吧。她的嘴唇似乎在微微颤抖着,想
努力地做出一个微笑,她那沧桑衰老的脸上,没有泪,但每一条颤抖的皱纹中,
都写着深深的伤痛。
夕燕一直不愿意对自己承认,那一刻,从母亲的眼睛里,她看到的,不仅仅
是离别的伤痛,更有一种绝望。那种令夕燕心如刀绞的绝望,出现在慈爱的母亲
眼中,令她有一种难以逃脱的罪孽感。
或许母亲在冥冥之中,早已有了不祥的预感,或许母亲知道,那一别,就是
永别。
泪水止不住地滚滚而落,迷蒙了夕燕的双眼,她的心碎了。
为什么,命运会如此对待她,即便是千错万错,用死来惩罚她,也未免太过
于残忍了吧。
夕燕朝湖水深处一步步走去,浸入肌肤的湖水很凉,夕燕咬紧牙关,浑身抑
制不住地直哆嗦。慢慢地,湖水漫过了她的胸脯、她的脖子,刺骨的寒冷猛烈地
袭入她的身体,仿佛被无数根针扎刺一般,她感觉快冻僵了,手脚已经有些麻木。
她试图令自己继续下沉……猛呛了一口水,她的头一下子条件反射地挣扎出水面,
双手用力地扑腾起来。
“不!我不能就这么结束!我还不能死啊!”求生的本能一下子跳出来。
“可是,我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另一种声音对她说。
“我舍不下母亲,也狠不下心肠丢不女儿呀!我走了,剩下她们孤苦伶仃在
这个世界上该怎么办?!”
“我要离开这里!”她的头脑一下子激灵起来,只带着这样一个念头,她奋
力地往岸边游去。
离岸边大约只有30米的路程,她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等她踉踉跄跄地爬到
岸边时,已经全身瘫软,倒卧在沙滩上,不住地喘着粗气。
这时候,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她想到,即使要死,也万万不可以死在米德湖
里。不能让自己肮脏的尸体,玷污这美丽的湖水。再说,全拉斯维加斯用的水,
都是取之于此,自己难道愿意死后也遭人唾骂吗?想到这里,夕燕不禁打了个冷
颤,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完成这件蠢事。
夕燕回到车里,把暖气打开,费力地把湿衣服脱掉,在后座上把毯子拉来盖
在身上,冰冷的躯体慢慢开始感觉到了暖意。




